我爱花,尤爱蔷薇。
搬家的时候,喜滋滋地弄了个瓦盆,养了株,就供奉在后阳台上。
其实,爱,只是怀念孩提的一种载体罢了。
那一年,春天,河沟旁沟渠边的茂盛的野藤野竹丛里总会挤满蔷薇的笑脸。粉嘟嘟的,让人凭生怜爱。
我就喜欢闹着跟父亲去沙坡,除了酸酸的榨浆菜使人唾延三尺,更多的是来自河对岸的蔷薇的诱惑。
父亲想是通透了我的心的,在我直愣愣的眼光里,放下手中的水瓢,挽起裤脚,直撩到瘦瘦的大腿上。然后,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探下水。
已是暮春,水却寒得很,我看见父亲有那么一瞬的哆嗦,尽管他努力地掩饰着,可是,他微微一颤的身子出卖了他。
父亲往往回过头来,看看我,咧开嘴,无声地笑着,脸上的沟沟壑壑万江汇海般聚在一起。然后,掉过头去,一步三晃地向对岸荡去。
其实,小河并不宽,水并不深,可刚好是个急弯,对面临堤处对于矮小的父亲还是个不小的挑战。
他站在水里,擎着手,狠狠地扯着,毫不在意那尖锐的利刺。
水静静地流着,没过了他的膝盖,甚至浸到了他的腰身。
蔷薇的韧劲倔强着,它和父亲僵持着,半凋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在拼争中纷飞,掉落在水中,打着旋儿,一片一片地流逝了。而父亲,坚持着,小小的暗暗的身影在水里扭曲着,扭曲着,被推过来的小波浪打碎,打碎。
我看着父亲,恍惚着,我怎么就喜欢上蔷薇了呢?这不起眼的,带刺的小花!
我更不明白的是,我的母亲怎么就那么狠心离开我呢?这伤痛的,无望的永别!
母亲喜欢花,就爱这小小的蔷薇。我依然记得她抱着大捧大捧的蔷薇回家时恬静的笑脸,和那垂下脸去深深吸着蔷薇香气的微微皱起的鼻子。
而现在,这河滩上只留下两个男人,一个在河中,一个在河边。
许多年过去,蔷薇依然是我的最爱,父亲却老了。
一厅两室的小家里,一间是我的老父亲,一间是我的妻子女儿,还有阳台上的蔷薇。
我始终觉得我是幸福的,逗逗孩子,和妻子回忆些甜蜜的过往,和老父亲唠嗑唠嗑。然后,出阳台,迎着扑面而来的灿烂的阳光,看看那株瓦盆里的蔷薇的某个饱满的花蕾。想象着蔷薇的舒展的花瓣,我的快乐,像泡水的黄豆在心底里暴涨。
(二)
其实,早在开春,蔷薇就开始出现了病况,原本青翠欲滴的浓叶莫名其妙地日渐发黄。起初我并不在意,我以为,这不过是平常的新陈代谢的需要。可是,当苍黄蔓延到叶柄的时候,我才慌了。
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叶一叶的美丽的生命在冷雨里陨落,彻骨地痛却毫无办法。直到浓枝秃顶,我才想到了求医。
我心急如焚地向百度求救,然后,一点一点地对照,一点一点地"下药"。
我甚至从学校旁爱养花的老奶奶那里取来了经,用一个硕大的瓦罐攒淘米水,酵个三五天,揭开盖,等到奇臭无比了才把它小心地浇给蔷薇。
也真好,蔷薇竟然奇迹般好了起来,苍劲的粗枝节上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泛着朱红的嫩芽。
我开心地笑了,如此长势汹汹的新芽,该会有多么多的花蕾啊!
(三)
等待蔷薇花开的忐忑里,父亲却病了。
其实,父亲的病早已不是三两天的事情了。早些年先是高血压,骨质增生,风湿性腿痛,大把大把地吃药后,身子弱得不禁风吹以致住了院。一检查,竟然是造血功能衰退,还伴有心衰。出院后,血压是不高了,人却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。
腿还是断断续续地痛着,然而,就这么痛着,父亲习惯了,我也跟着习惯了。只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到,就是因为腿痛,却通彻了父亲的心,乃至脑!因为腿痛,父亲再也不能去侍弄他侍弄了一辈子的菜园;因为腿痛,父亲再也不能去翻耕他翻耕了一辈子的田地;因为腿痛,他甚至丧失了与外界沟通的权利,他再也不能随意地走街串巷。日日陪伴父亲的,除了寂寞还是寂寞。
父亲实在是孤寂。艰难的生活不容许他有些少奢华的爱好,打牌下棋一切的闲情逸致都与他无关,甚至看电视也只是瞎子看戏人笑我笑,他的世界里只有谋生。现在,一下子闲了下来,父亲便手足无措。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遥远的天空,呆呆地坐着,任何人都敲不开他的门,任何人都进不去他的世界。
我害怕,我实在害怕,最容易摧毁人的,不是苦,是孤!
然而,父亲还是被无情地摧毁了。


